2026年1月14日22时55分，“棋圣”聂卫平在北京下完了他的人生棋局。
从未得过一个世界冠军的聂卫平，是中国围棋史上唯一获得“棋圣”殊荣的棋手。
从中日围棋擂台赛豪取11连胜，到应氏杯的憾与无憾，笑对癌症“生死劫”，亲历AI浪潮的豁然……与时代对弈一生，“棋圣”棋事，不止擂台“旋风”。
“棋圣”聂卫平在诗圣故居讲棋。 中新社记者 安源 摄
何以为“圣”
“圣”有生知之圣、大成之圣，亦有偏至之圣。“棋圣”何以为“圣”，从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。
这是中日围棋界有史以来规模最大、规格最高的跨国对抗赛事，堪称中国围棋“气运之战”。以至于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过去的34年后，聂卫平仍能精准复盘出他与日本“超一流”高手小林光一在擂台惊心动魄的交锋。
此役之前，日本围棋称霸世界。而中国围棋自清末以来随国力衰弱而式微。所以，中日擂台赛开启之初，“日方三人就可以横扫中国队”“中方见到小林光一就算成功”之说甚嚣尘上。
彼时，小林光一连克中方六将，势如破竹、直逼中方主将聂卫平帐下。中国只剩下聂卫平，而日本还有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、藤泽秀行三人。
聂卫平上场前，邓小平问清当时形势，赠予二字：“哀兵”。
抗兵相若，哀者胜矣。
33岁的聂卫平借来中国乒乓球队服来到擂台赛。他说，不仅因为衣服上有“中国”二字，还因想用新中国首个世界冠军容国团“人生能有几回搏”的精神激励自己。
最终，聂卫平连克三名日本棋手，为中国赢得了那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。三十余年后，谈及这场背水一战，聂卫平说，现在的年轻棋手都比他算得快、算得准。但他面对任何一个对手，哪怕他是AlphaGo，均抱有战而胜之的决心。
在中国围棋队取得中日围棋擂台赛三连胜的庆功会上，聂卫平被授予“棋圣”称号。
纵横十九道、叱咤棋坛多年，一向率性敢言的聂卫平谈及“棋圣”称号时，直言自己“诚惶诚恐”。2024年，聂卫平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时回忆，他被授予“棋圣”的第二天，邓小平与万里曾让他带着“棋圣”证书给他们看。当时邓小平曾说，“圣人不好当，还是百姓好。”
聂卫平感慨道，邓公一语成谶，几十年后回头看来，“棋圣”确实不好当。这一称号让他得意了几十年，也不安了几十年。
2005年3月，应明皓（右）为常昊（左）颁发应氏杯。 中国围棋协会供图
憾与无憾
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打破日本“超一流”棋手不可战胜的神话后，围棋热席卷神州大地。
为了让以聂卫平为代表的中国棋手能夺得世界冠军，中国台湾爱国实业家应昌期决定创办围棋世界大赛——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。
应氏杯从发轫之初便汇聚世界最强棋手，有着围棋界奥运会之称。该赛事四年一届，奖金有40万美元之巨。
1989年4月25日，首届应氏杯五番棋决战在聂卫平和韩国棋手曹薰铉之间进行。彼时聂卫平已是中国“棋圣”，而曹薰铉此前名不见经传。首届应氏杯最后两场比赛打响前，台湾新竹清华大学前校长沈君山专程赶到新加坡观战。对聂卫平夺冠胸有成竹的众人，还设下了桥牌庆功宴。
然而在经历误机、高烧等变故后，原本两胜一负的聂卫平连丢两城，以2：3不敌曹薰铉，憾失应氏杯。
“棋圣”败走狮城，不仅是其个人之憾，也是中国棋迷之憾，应昌期之憾。从曹薰铉、徐奉洙到刘昌赫，前三届应氏杯冠军均被韩国棋手夺得。直至1997年8月去世，应昌期也没能在自己创办的围棋世界大赛中等来一个中国冠军。
彼时，聂卫平已不在一位棋手职业巅峰时期，但他将自己未竟的世界冠军梦，倾注于棋艺传承。他曾表示，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拿过世界冠军，但他相信自己学生肯定能拿到世界冠军。
2005年3月，应昌期去世7年后，中国棋手常昊击败韩国棋手崔哲瀚。而这位在应氏杯创办17年后，第一次捧起了应氏杯的中国棋手，正是聂卫平的学生。
事实上，聂卫平不仅亲授常昊、古力等棋手，还开办了聂卫平围棋道场。二十余年来，聂卫平围棋道场走出了柯洁、辜梓豪、周睿羊、檀啸等超过26位世界冠军、全国冠军，近三百位职业棋手，几乎占据中国围棋半壁江山。棋手的生命虽然有限，但棋艺与精神的“棋谱”却能在传承中跨越胜负与时光。
应变AI
聂卫平一生与棋为伴，留下名局无数。但其耗时最长、最难解的一局棋，或许是时代本身。
2013年，聂卫平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。他视病魔为“昏招”，保持“平常心”，果断下出“胜负手”——接受手术。手术后醒来，聂卫平的第一句话便是围棋术语“拆三”——借助于厚势而围空的技巧。
在聂卫平看来，自己能够康复，和围棋中不断磨炼的精神状态有很大关系。棋界前辈藤泽秀行曾三度抗癌，弥留之际，仍能写下“强烈的努力”五个字。“这亦是所有围棋人的心声。”聂卫平说。
病愈后，聂卫平几乎将全部心力投入围棋推广：担任大赛裁判长、在网上与棋迷互动，参与解说棋局。
2016年3月，AlphaGo与彼时世界围棋第一人、韩国棋手李世石的人机大战打响。聂卫平正是这场对决的中国解说员之一。
曾断言“电脑绝不可能战胜人类”的聂卫平，在赛后说，围棋领域，所有高手捆起来“打狗”也打不赢。围棋已经有几千年历史，他好奇人工智能会给这个古老游戏带来哪些新变化。
如聂卫平所言，在AlphaGo横空出世的九年后，AI也成为东西方棋手训练的重要工具，许多传统棋理被AI颠覆。而在AI时代，聂卫平仍不遗余力地为大大小小的围棋赛事、推广活动奔走呼吁。
中新社“东西问”记者连续多年在西南围棋棋王赛、中日韩聂卫平围棋大师赛采访挂盘讲棋的聂卫平。长达一两个小时的讲棋，聂卫平总大着嗓门、妙语连珠、充满豪情。最初几年，聂卫平常“笑骂”AI点三三的招式“不合常理”，但后来，他对AI的言辞逐渐变得愈发谦和。
2024年11月17日，成都，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兼技术委员会主任、“棋圣”聂卫平（右）在中日韩聂卫平杯围棋大师赛上讲棋。中新社记者 安源 摄
2024年11月，年过七旬、大病初愈的聂卫平再一次现身杜甫草堂，为中日韩聂卫平大师赛决赛挂盘讲棋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成都线下参与围棋推广活动。在那场比赛的三个月后，聂卫平昏迷12天，苏醒后很少在公众露面。
在这场比赛间隙，聂卫平曾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独家专访。前往采访地点的路上，心系棋盘的聂卫平不时掏出手机，借助AI查看弟子古力的实时胜率。
AI把围棋拉下神坛了吗？面对“东西问”记者的疑问，聂卫平闭目思索片刻，不紧不慢地说，要客观承认，过去围棋的一些理论确实被AI所颠覆。“但AI是人类制造出来的，最终受到人类的控制。所以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，AI围棋水平再高，最伟大的还是人。”
“如果要我讲很多大道理，我不懂，也不清楚，但我知道‘棋如人生’。”聂卫平说，人学会下棋，棋盘上的道理对其日常生活、学习工作，都有指导作用。所以在AI时代，人类仍需要围棋。
那次采访，聂卫平谈及与邓小平等领导人的往来经历，也直言批评中国足球。是否都可以入稿？面对记者疑问，聂卫平大手一挥，“只要是今天我说的，都可以写。”
尧造围棋，以教子丹朱。围棋诞生千年，亦经历千年朝代更迭、世事兴衰，AI之变只是其一。
从唐代国手王积薪、宋代棋待诏刘仲甫、明代弈坛宗匠过百龄、清代“棋圣”黄龙士，到近现代致中和、开新局的吴清源，以及“南刘北过”刘棣怀、过惕生，无数名家在此纵横经纬，留下传世名局。
自其变者而观之，任何俗手、妙手乃至神之一手，均不过百代光阴中的一粟；而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纹枰三百六十一格上的对局与棋道，皆可为无尽藏也。
如今“棋圣”远去，愿彼岸仍能闲敲棋子，快意江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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